发现《雪蓑迹考及其他》手抄本

青州，一提起雪蓑，那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知道他是活神仙、疯道士。都知道是他书写了云门山大“寿”字，还有广为流传的“雪蓑献寿戏衡王”的故事，尽管大“寿”字旁边清楚的写着“大明嘉靖叁拾九年九月初九日衡王府内掌司冀阳周全写”。云门山上“神在”、“超尘离梦”、“鬼斧神工”等石刻大字，倒确实是雪蓑书写。青州市博物馆里珍藏着雪蓑的12巨幅狂草书法作品，至今还无人能完整的解读。莱芜、章丘、青州、临朐、济南、历城、平阴的名山大川及村落庙宇间仍存其摩崖碑刻。今天我要说的却不是雪蓑的碑刻书法，而是我在朋友处看到了一本手抄本《雪蓑迹考及其他》，作者是李昔吾。

▲青州博物馆珍藏的雪蓑草书1

一

李昔吾，是民国时期青州的著名文人，尧王山东侧上庄村人。据记载：李昔吾，原名李有经，字习五，又更名昔吾。清末邑庠生。曾经加入过同盟会，参加过辛亥革命诸城战役。毕业于济南师范学堂。归，与邑中豪俊创办青州私立中学堂，还曾经在山东省立师范学堂长教务，省立农林学堂任庶务，担任过益都劝学所所长。

从该书内容来看，李昔吾搜集了《山东通志》《青州府志》《益都县志》《临朐县志》《莱芜县志》《章邱县志》等志书有关雪蓑的真实记载，还搜集了雪蓑的朋友、明朝戏剧家李开先对雪蓑的记载。特别是该书抄录和校对整理了雪蓑的诗词《风入松》八十一首，十分珍贵，使我们得窥雪蓑的内心世界。在青州，多是从雪蓑的书法和传说研究雪蓑，对雪蓑的诗词很少研究，因为我们没有缘分见到雪蓑的大量诗词。现在有了他的《风入松》八十一首，我们就可以慢慢欣赏和仔细研究了。

青州博物馆珍藏的雪蓑草书2

李昔吾是从哪里得到雪蓑的诗词《风入松》八十一首的呢？从书中可以看出，他是从王献唐那里抄得的。王献唐又是何许人呢？他可是在全国都赫赫有名的文史专家啊！

王献唐(1896～1960)，字献堂，初名家驹，后改名王官，号风笙，以字行。生于山东日照市东港区大韩家村一书香之家。国内著名的考古学家、图书馆学家和版本目录学家。王献唐当时是山东省图书馆馆长兼山东大学、武汉大学教授。新中国建立后，曾任山东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故宫博物院研究员等职。

李昔吾怎么和王献唐关系密切呢？首先是有着共同的研究文史的爱好。其次，王献唐与青州文人有着密切的联系。当初，青州著名收藏家孙文楷去世时就嘱咐后人，将自己收藏的精品甲骨、青铜器等首先售于王献唐，王献唐自己出资买了孙文楷遗留的22片精品甲骨。其三，李昔吾的堂弟李有典（字慎五）是王献唐的老师。李有典也是山东名人啊，是同盟会会员，参加过青州辛亥革命起义，担任过山东省议会议员。

二

王献唐又是从哪里得到雪蓑的《风入松》八十一首的呢？在该书中，李昔吾抄录了王献唐的得书经过和对雪蓑的考证：

雪蓑不知何许人，亦无姓字。浪游东土，居青州数年。能弹一弦琴，诗尚豪放。人以其言似吴人，闻之：“汝吴人耶？”曰：“是。”“苏州人耶？”曰：“是。”谲怪，好谈玄理。嗜酒，饮无算。醉，箕踞，嘲骂王公，困辱亦不为意。人为娶妇，纳之，不同枕席。或给钱物衣履，遇贫者，即与之。喜作方丈大字，今青州云门山有其石刻，又有一“寿”字。相传，明衡王在青，遇寿辰宴客，雪蓑敝衣入座大嚼。或问：“将何物寿王？”笑指云门山曰：“寿仪在是矣！”翌日，即见对山峭壁镌此“寿”字，大逾数丈，非人力可及。然实非雪蓑所书，传者神其说耳。今青州乡老无不知有雪蓑，且以为仙去矣。《青州府志》《益都志》载雪蓑事略，不言其著述。此抄本《风入松》八十一阙，日前得于济南市肆，词旨有奇气。曩为山东图书馆购得《雪蓑草书千文拓本》后刻《风入松》三十阙，竭一夜之力对勘一过，与此颇有出入，其有拓本不载者，或原未写入，或残缺不全，均未可知也。《千文》前有李中麓跋及雪蓑自跋，谓“平生酷嗜书法，恨笔未健。走东鲁，过章丘，寓中麓紫芝白鹿，谈论甚洽，写千文一帖刻之，以要久好。”下署苏州。又，《千文》后自题“雪蓑子苏州拜书”。细玩前跋语气，当是作于章丘。其言“雪蓑子苏州拜书”，疑为倒文句法，犹言苏州雪蓑，未必即书于苏州也。《千文》书于嘉靖丁未七月，又与李中麓同时得此，可以定其时代。更以言似吴人证之前后跋语，或即为苏州籍而流寓鲁地者。书法尽作狂草，奇肆变化，不可方物。历下城隍庙二十年藏其草书大屏十二帧，今已为主者盗卖尽矣。

二十年七月十八日中夜，书于虹月轩，王献唐。

三

《雪蓑迹考及其他》一书，还讲述了雪蓑的几则小故事，可以看出雪蓑的机智与诙谐：

雪蓑，姓苏名洲，河南杞县人，先太常中麓座上客。邑人传其轶事，竞〔校：竟〕以为仙。而《闲居集》云，洲放诞不近人情，终是异人，无一语及仙，惧惑也。今即其事之确有可据者一二录之：洲之始至也，披蓑踏雪，踵门请见。门者以告，先人辞焉。会微雨，洲仰啸曰：“下雨天留人！”门者又以闻，先人手书一笺云：“下雨天留人，天留人不留！”语门者付之。洲目毕，乞笔点先人手书笺云：“以三字为句，末一字单读。”付门者，曰：“主人好客，已诺道人请矣。”先人奇其警敏，急命延入，叩所学，遂成莫逆。因以雪蓑为号，为雪蓑子云。

▲云门洞前额左侧雪蓑题“鬼斧神工”

一日，与先人坐厅事。时初夏新晴，庭树变翠，有布谷鸣于上，鸪鸪未已。洲手麾之曰：“侍于君子，奈何絮聒？”布谷惊飞而去，先人默然良久。洲叹曰：“主人怜此野鸟依人耶？人怜鸟，鸟亦应怜人。”少顷，鸠复鸣于其处，和鸣如故。盖洲之托以示其道术。

洲又善草书，时而尺度谨严，时而离奇光怪，不可方物。先人问曰：“先生能作几大许字？”洲曰：“以纸为率。”时外厅孝廉堂可延客二百余座，乃命方阔其中，装裱素地以俟。洲日遣以小童磨墨，注盆盂若干，耗去则又注之，如是者数矣。先人疑其诞。一日，至厅前，洲方袒背跣足，凝目兀立，手捉所著道服，渍墨淋漓。比视，所书乃一“福”字，一气团结，力出画外，墨浪所及，点滴皆“福”字形势，款其旁曰万福无疆图。先人大惊，拍肩谓曰：“先生真鬼神于书耶！”即命张于厅事后壁，见着无不诧异。

四

我们最熟悉的雪蓑的诗是《题云门山陈抟洞》：“野宿石床类洞天，蓑笠脱放海东边。夜深睡熟白云起，不管龙来塌下眠。”活脱脱一个超凡脱尘的道士形象出现于世人面前，是对陈抟老祖的崇拜，也是自己内心世界的独白。雪蓑的《风入松》八十一首也是这样，写人状物，随心所欲，天马行空，真情流露。

风入松，词牌名，古琴曲有《风入松》。雪蓑在《宝剑记序》中说：“予性嗜词曲”。在《中麓小令跋》中自语道：“世传雪蓑作九字诗，制八十一阕风入松，和马东篱北往行船数章”。李开先在评其诗文时说：“所作生硬奇怪，常杂里中常谈，或出方外异语”。雪蓑的“八十一阕风入松”有的大气磅礴，有的充满哲理，有的悠然闲适，有的萧索寂静，有的令人振作，有的看破红尘，有的玩世不恭，有的笑傲人生。下面选取十首，供喜好者欣赏。

匡庐

青山夜鹤紫云孤，漫拨匡庐。梅花枝上三更月，对心香，一缕冰壶。丹须朱颜微笑，高山流水长呼。

心远

看云不费买山钱，眼底幽然。满林霜叶红如洗，一声鹤，透出寒烟。萝月在天小小，松风流水涓涓。

真假

流光若（若，一本作苦）去不辞人，天地嶙峋。相逢小燕逡巡酒，关山花，二月朝春。身后宁知谁保？眼前莫假为真。

折腰

丹鹤叫月上蓬莱，金凤同阶。瑶池千载蟠桃酒，步踜蹬，几度归来。白首老腰倦折，红尘笑口常开。

纳凉

簿书鞅掌觉情繁，偷得时闲。清凉圣地高人占，千峰抱，碧涧潺湲。斗米折腰俗吏，何如日对青山？

一弦琴

樾溪道士隔西林，珞珞知音。一弦琴鼓羲皇操，走寒蝉，枯木龙吟。落落天空爽气，沉鱼池畔清涔。

琴剑

枯桐双剑老烟霞，五岳仙家。有时放浪沧江侧，垂钓鲸，风月无涯。一曲商山芝草，满林深雪梅花。

煎茶

山僧汲水旋烹茶，野寺晴曛。相逢一盏消孤闷，洗肝肺，教外惩忿。汗漫暮林荒冢，幽然石鼓有文。

赠山翁

山里寻山山更幽，壁间泉流。深林宿月鸟声静，古洞眠，石床心收。缘石牵萝道小，野猿啼啸中秋。

种竹

华阳新雨碧琅玕，楚风珊珊。几年剡溪人迁住，远归来，罢念停餐。写诗虚游琅圃，吹箫人在天端。

2016.12 NO.4 第四期（总第二十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