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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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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满族书画家人才辈出,因其特点不同各领风骚。我爷爷左泉画雁独树一帜,在古城青州颇负盛名。我曾听爷爷说,雁的老家在长白山的森林湖泊地带,崇雁乃满族之古俗。满族创世神话中的穹宇妈妈,就是人身雁翅半人半禽的神祗。入关以前,满族人订亲聘礼中要有一对活雁,叫做“奠雁礼”。因为雄雁雌雁恩爱甚笃,相伴相依,永不分离,送雁象征男女双方对爱情的忠贞不渝。入关后因为没有雁,聘礼便以鹅代雁。清末,青州满族人结婚,有的人家曾贴出“国风十五首关睢,鲁礼三千崇奠雁”的喜联,以示身居齐鲁大地仍不忘自己民族的古俗。


儿时,我趴在爷爷背上,常听他哼起这样一首歌儿:


青天高,白云低

西风起,雁群飞

排成一字一行齐

飞来飞去不分离

……


于是,无尽的遐想便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悠悠回荡。自那时起,我对雁便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我家祖隶满族镶黄旗,爷爷的父辈原为兄弟三人,当时正处在战乱频仍、帝国主义纷纷入侵的苦难时期,其中有两人战死在抵抗外侮的疆场上。三弟美庵(我的曾祖)由朝廷授予诰命,世袭先人的俸禄,开禁后用俸饷和抚恤所得在南北二城经商,成为显赫一时的大户。旗城官宦之家恭次方、乌力畚、最末一协领松恒,纷纷与我们李家结亲。


到我爷爷这一代兄弟两人,长子崑河,字玉川,曾在济南任四品黄河道;次子崑圃,字左泉(我爷爷),子遵父命弃武从文,原想参加科考,不料朝廷废了科举,因无事可谋,爷爷便终日读书画雁。


爷爷继承祖上的遗产,在北城和南城的北关各有一座店铺,在卧牛城十字口还有一座小小的银号叫“义祥成”。家产虽然富裕,爷爷的生活却很简朴。除喜爱书画古玩外无何任其他嗜好(包括烟酒),只因他不喜经商,不善理财,店铺均托别人代理,资财每每流失,为他人中饱私囊;再者爷爷信仰佛教,心地极为善良。当时旗城败落,粮晌匮乏,很多人贫病交加,凡上门求助者他皆表同情,慷慨相赠。“李善人”扶危济贫的故事,在北城家喻户晓;他还热心参加公益慈善活动,在“云门山修庙记”石碑等处均有爷爷捐赠的记载。每逢过年,他都亲自书写贴在门上的对联:


“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族人见我们家境日衰,埋怨爷爷痴迷于书画而不重敛财。爷爷一笑置之,仍旧专心作画。落款时盖上两枚自刻的闲章,一曰“学吃亏”,一曰“一片冰心”,取郑板桥与王昌龄之典,以表达自己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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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泉芦雁


1920年,“义祥成”钱庄因经营不善破产。1929年隆冬,青州各派军阀混战,我家在北关的洋布绸缎店遭乱兵抢劫;北城的八旗组织和军队同时解体。这一年家庭生活虽陷于困境,我的降生却给爷爷带来了欢乐和希望。

这一时期,他创作了《百雁图》长卷,据说长盈数十尺,画面芦雁相间,千姿百态,或飞、或游、或栖、或卧,虽百雁而不同形,大气磅礴,跃然纸上,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然而命运多舛,随后几年我的父亲德志、叔父德朋相继病殁,这对爷爷是个沉重的打击。贫困潦倒之时,爷爷凝愤懑于笔端,埋头作画,矢志不移。只是落款时又添了一枚闲章:“天地生吾有意无?”——这是爷爷在垂暮之年对人生发出无可奈何的慨叹!


我记事以后,家境每况愈下,由瓦房换草屋,由草屋又改住庙,原有的古玩字画当卖一空,惟书架上的画谱典籍不忍舍弃。爷爷常把我抱于膝上,以讲故事的口吻,向我描述画谱上的人物、山水、花卉、翎毛,一幅幅生动的图画和爷爷苍老而慈祥的面容映入我的脑海,使我终生难忘。在爷爷的熏陶下,我六岁便能作画,但爷爷只教我画简单的山水;说画雁需要功力与悟性,我的年纪尚小,首先要好好学会做人。等我长到十一岁,正待爷爷教我画雁,爷爷却不堪生活的重负撒手归天了。不久,我的母亲也随之去世,年仅十二岁的我便沦为独自谋生的孤儿。此后我颠沛流离,浪迹天涯,每见秋风落叶,北雁南飞,那一声声哀鸣横空而过,便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妈妈,想起了爷爷和他画的雁……


解放战争时期,我投身于革命队伍,随军渡江南下。五十年代初,我从部队回乡探亲,最使我高兴的是在亲友家看到了爷爷画的雁和老一代的全家福照片。当时,我虽倍感亲切爱不释手,却又不好意思向人索取;不料,二十年后我转业回乡,亲友家的雁和老照片已荡然无存。原来“文革”期间,爷爷画的雁和老照片连同我们家的家谱,作为“四旧”被人一火焚之,我叫苦不迭,深感悔恨。然而,我相信爷爷的雁是烧不尽的,此后便魂牵梦萦,苦苦地寻觅。忽一日,听说书画家房益存先生家中有爷爷画的雁,我登门拜访,果然是爷爷的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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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老先生乃是明、清两朝重臣房可壮的后人,书法与绘画均有造诣。他得知我是左泉之孙喜出望外。他说,他酷好书画事业有成,乃早年得益于左泉先生的引导。这四幅芦雁幸免于难,系辗转多人凑集而来。今即见到李氏家族后人,愿慷慨相赠,使之完璧。


我将爷爷的大作高悬于陋室细心品读:画中芦花摇曳,溪水潺流,群雁嬉戏其间,有的啄食、有的游弋、有的仰首企盼、有的盘旋而归,此起彼应,意境深远,耐人寻味。蓦然,在欢乐的雁群中,我看到一只孤雁,闭目颌首夹杂其间。这只雁用墨极淡,不细看很难发现;但它那凄凉的神态却清晰可辨,力透纸背。至此,我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家世、先人和爷爷坎坷的一生。一个许久未解之谜瞬间得到了答案:为什么爷爷对雁情有独钟?这不仅仅是他对满族古俗的眷恋,更主要的是表达他对人生的向往与苦难的倾诉!


细读爷爷的大作,我不禁也联想到自己。我的生命是在隆隆的枪炮声中诞生的,爷爷预感到我未来将遭遇坎坷与苦难,为我取了个乳名叫“砧子”(打铁用的工具——铁砧),期望我能经得起种种苦难的磨砺。果然,后来我少年辍学,独自流落他乡,命运多舛,九死一生,几次奄奄一息,竟然神话般地战胜了死亡。解放后,我从一个旧社会最低层的童工、流浪儿,一跃而成为文史界有一定成就和影响的高级知识分子,这一传奇人生曾使我长期迷惑不解。现在我终于明白,根源是爷爷要我“忠厚做人,勤奋读书”的结果。


我热爱家乡,寄情桑梓,“少小离家老大回”, 曾 多次拒绝外调的机会。晚年我痴迷于满族历史和青州文化的研究,直至90高龄仍旧笔耕不辍,这正像爷爷画中从远方飞回的大雁,不忘老巢,盘旋而归,甘愿终老于这块曾经养育过自己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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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兄弟二人分家的清单


如今,爷爷留给我的遗产除四幅芦雁外,还有一件是祖上打仗时射箭用的扳指,一份早年他们兄弟二人分家时的清单,和一套作画时用的闲章。但我认为最宝贵的是爷爷的遗训——“忠厚传家,诗书继世”。 这是我们家族的家风,我期望我的后人,将这种家风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文/李凤琪


2018.12 NO3. 第三期(总第三十二期)

▲以上图片由青州市摄影家协会提供


文章分类: 花都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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