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牛城背后的奥秘

青州南阳城，有一奇怪的习俗。自古买豆腐都是敲梆子，乡下人担着豆腐挑子，一走进南阳城的大门，就必须停止敲梆子，改用叫卖声。走出北城门，在万年桥上就开始敲梆子。南北两城，一河之隔，风俗迥然。南阳城卖豆腐不敲梆子已成了一个传统习俗。传说，青州南阳城是卧于南阳河畔的一头神牛，故有卧牛城之称。人们因怕敲梆子惊吓了这一神牛，故而，只能沿街叫卖。明朝人传说，青州南阳城不能有边姓住户，更不能有府官之边姓者，否则，城必坍塌。因为边与“鞭”同音，神牛怕鞭子惊吓，所以，有边姓为官者，城必塌。

▲万年桥

卧牛城故事，传至清代，文人更是添油加醋，附会的有鼻子有眼，就像真的一样。清人冯鈐《蕉砚录》载：青州府城，俗云“卧牛城”。西门西去二三百步，与南城相对，少东以西为“牛首”，内有土邱四，曰“牛角”、“牛耳”。南城上一台二洞，曰“牛眼”。正西一炮台，中空，曰“牛鼻”。西门侧有窦，曰“牛涎”。北门西有旧水门，曰“牛脐”。东北角楼下大水窦，泄城内阴沟之水，曰“牛溺”。此北一带为“牛腹”。南面坚实整饬，当是“牛背”。俗说亦似有因也。

1986年11月，为纪念卧牛城，青州市政建设局特监制铸造一大型卧牛，安置在今南阳桥公园内，象征此地就是当年的卧牛城。真是无巧不成书，安置鉄铸卧牛的这一位置，正巧在当年卧牛的脖子底下，正因为有了这头神牛，才有了卧牛城的传说故事。

明清至今，青州文人写卧牛城故事的不少，尽管将卧牛城吹的神乎其神，但却不知道它的真正来历，没有一个学者写出卧牛城的真情。甚至连汉墓的“坐姿石俑”也编进了这一故事，称之为“放牛小厮”。卧牛城产生在金朝，这头牛还未出生，汉代的“放牛小厮”已经在此等了1250余年。明代人郎瑛《七修类稿·卷二·天地类》载：“青州城俗名卧牛城，以其形似也。”明清及其以降，人们皆云，之所以称之为“卧牛城”，是源自城的形状。是何年代南阳城的形状？为什么把南阳城建成卧牛的形状？它背后又有什么奥秘？

▲南阳城东门—海晏门内门(摄于20世纪40年代)

《益都县图志》按比例绘出了南阳城的轮廓图，是比较正确的。请看，《图志》上的南阳城像头牛吗？青州八十岁以上的老者，对南阳城的大致情况还记忆犹新，显然，明清时期的南阳城并不像头牛。那么，卧牛城的传说源自哪个朝代？哪个朝代的南阳城酷似一头卧牛？经考证，在历史上，青州南城确有一段时期，城墙的形状十分像一头卧牛，它就是金元两朝时期的南阳土城。金朝初年，是青州城南北格局大变动的时期，从金朝开始，青州七百年北城南郭的格局，彻底变成了南城北郭的格局，青州城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大变动。这是金人入驻青州城，看中了南城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在金人入驻青州城以前，青州南城，仅是东阳城的南郭。南郭的西城墙是在今驼山路东侧的沿街房南北一线，西城墙的城门就在今青州一中校院的最西北角处。这是原来南郭东西大街的西门，和它相对的就是卫街处的城东门，它们是在东西一条直线上。今驼山路以东是南郭，即南城。驼山路以西这一大片土地，自北齐年建南阳寺后，直到北宋七百年间，就是南阳寺、龙兴寺的庙地。龙兴寺就在这大片庙地的北端，即今青州博物馆一带。它们都是在南郭以外。

▲清末的青州城照片

金人是骑在马背上的民族，有大量的马匹，大量的骑兵。金人入驻青州，首先解决的一个问题，就是建牧马场、军马场，骑兵训练场。龙兴寺这大片庙地，就是最好的地方，在青州城区再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场地。所以，金朝初年，就把今驼山路以西这大片庙地圈了起来，筑成了土城墙，成了金朝的牧马场、骑兵训练场。但是，大片庙地北首还有一处“东方之甲寺”龙兴寺。据《大齐碑》、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夏竦《青州龙兴寺重修中佛殿记》记云，龙兴寺正好建在今青州博物馆处，要在此处沿河筑城墙，必须把龙兴寺毁掉，否则，不能筑城墙。怎么办？只好把城墙建在龙兴寺以南。这样，在平地上筑城墙更容易。如此以来，城墙以南是牧马场、骑兵训练场，城墙以北就是龙兴寺。所以《山东通志》载：“龙兴寺在府城北门外”。《齐乘》载：“龙兴寺在府城西北隅修身坊”，即在城外的西北隅。《齐乘》一书的作者于钦是青州人，在青州为官，身居南阳城中，当代人，记当代事，应当可信。两志所记，互相印证，龙兴寺是在南阳府城外的西北角，是毋容置疑的。由于把龙兴寺隔在了城外，故金元时期南阳城的西北角呈缺角状。经考证，金朝西扩所筑的土城墙，是沿今衡王府西街东西一线筑成的。换言之，今驼山路以西，衡王府西街以北，这片地是在府城以外，因为这片地的西北部是龙兴寺。因金元时期益都府城的西北角呈缺角状，看上去就像向西伸出一个牛头，所以，金元时期的南阳城酷似一头卧牛。

▲古青州城老牛眼

金朝筑南阳城，为何要把龙兴寺隔在城外？①是为了保护龙兴寺，如果要沿河岸筑城墙，龙兴寺恰在今博物馆处，非毁掉不可。与其将龙兴寺毁掉再重新另建，倒不如将龙兴寺保留，反正城墙西扩圈起来是栏马用，对于牧马场来说，城的形状好坏无关系。不需要把城墙筑的整齐、美观好看。所以，城墙的西北角呈缺角状。因此说，将其隔在城外是为了保护龙兴寺。②龙兴寺是中国出名的大寺，和尚众多，需要用大量的水，龙兴寺的后邻就是南阳河，这里有丰富的水源，又有“寺东淘米涧”(今洋溪湖)，还有和尚们练功习武、休息娱乐活动的场所“快活林”（见《宋书·刘善明传》）。将其隔在城外是龙兴寺实际生活需求。③在龙兴寺以南筑城墙更容易。这里是原来的庙地，平坦宽广，就地用土，十分方便。

▲古青州城牛尿脐

如此以来，南阳城的西部就好似伸出了一个牛头，从此便有了“卧牛城”的传说。那么，为何不言卧虎城？卧马城？却偏偏传说为卧牛城？这是因为在古代，人们都把牛视为一种镇水动物，是一种镇水的神兽。如果河流年年泛滥成灾，给老百姓带来巨大损失，人们往往就在河岸造一石牛或铜牛来镇水。金元两朝人们之所以把南阳城比作神牛来镇水，说明金元时期南阳河的水量仍然很大，并且在雨季往往泛滥成灾。据史料记载，北宋末期，因连年大雨，水患严重，黄河泛滥成灾，致使山东西部一片汪洋，才有了《水浒传》所记“水泊梁山”。此时，青州南阳河同样是水量大增，东阳城晓东门外这片巨大的河滩地带，积水成湖，多年不消，因在城东门外，故曰“东湖”。东湖西至东阳城的晓东门，东至南阳河东部的河岸，东西长约600米；南至今青云桥东侧，“九州名座”小区、瓜市批发街、北接原青州电石厂一带的塘湾，即老汽车站处，南北长约1000米，全是一大片的河滩地带，地势低洼，这是南阳河在此拐弯北流冲刷改道而形成的大河滩。河滩积水成湖，湖中有许多大小不等的绿洲、沙坝、河渚。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黄裳知青州，三年余，大修“东湖”，亭台堂阁，拱桥石路，错落有致，星罗棋布于湖中。南北湖岸石林假山、桃柳成行。湖中绿洲点点，水草片片，荷花争艳，鸥鹭翔集，鹤立沙洲，鸳鸯戏水，鸟语花香，小舟争渡，游人如织。东湖成为青州宋代末年的一大著名景观，黄裳将其命名为“东园”，并将其记在《演山集》一书中。黄裳在《喜迁莺·表海亭冬日闲宴》中写道：“雕栏闲倚，……下想‘名园’，芳心多少，欲占九州颜色。”在此，他用 “九州颜色”来形容“名园（东园）”，可见，东园景色之美。宋徽宗大观元年（1107），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屏居东阳城“归来堂”。 “归来堂”故址在东阳城南天门以西，今翠和家园西侧，频临南阳河。从“归来堂”出南天门，顺南阳河泛舟而下，穿过虹桥，便来到“东湖”，来回游渡极为方便，真乃是，东湖水连南天门，泛舟往返虹桥云。东湖便成了李清照及其姊妹们休闲娱乐、把酒饮歌、抚琴诗词之处，这也是李清照在青州十六年中最喜欢的地方，李清照许多词作都源于东湖景观，如著名词作《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东湖之美景，跃然纸上。这就是李清照对“东湖”景观的逼真描绘。李清照游东湖，来回都是泛舟而行，可知，南阳河水之大。再如，《渑水燕谈录》载：“青州城西南皆山，中贯洋水，限为二城。先是跨水植柱为桥。每年六七月间，山水暴涨，蔽岸塞川而下，河流滂湃，簸荡城基。水与柱斗，率常坏桥，州以为患。明道年间，夏英公守青，思以捍之。会得牢城废卒，有智思，叠巨石固其岸，取大木数十相贯，架为飞桥，无柱……俗称虹桥。”由此可知，宋朝南阳河年年洪水泛滥成灾，可见河水之大。著名的青州虹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筑建起来的。直到元末，南阳河仍是水量不小。《读史方舆纪要》载：“元末，扩廓围益都，筑长围，决洋水灌城。”河水不大是不能灌城的。许多事实说明宋金元时期，南阳河还是经常发生水灾，所以，才有了卧牛城这一传说，一直流传至今。卧牛城传说故事，是源自金元时期青州南阳城的形状。人们把南阳城比喻成镇水的神牛，为青州城祈福平安。说到底，是因为把龙兴寺隔在城墙以外的缘故。尽管明朝洪武二年（益都大城砖上的印记是：“洪武二年三月，千户所”）都指挥使叶（大）旺增筑南阳城，将龙兴寺毁掉，并在此处扩筑城墙、建城西门和阁子门。明朝的青州府益都城已不像一头卧牛，但是卧牛城的传说却没有因城墙的改变而消失，这就是历史，是南阳城的历史文化积淀，总会有人根据这一传说，探索出青州城的本来面貌，还原历史的真相，这就是传说的历史价值。中国自有人类以来，就是靠传说才留下了五千年光辉灿烂的文明史。司马迁《史记》就是靠传说记下了史前的人类文明史。卧牛城的传说将永远承载着金元时期青州南阳城真实面貌，让人们永远记住那段已经被湮没的历史。

（文/ 孙凤瑛）

2018.12 NO3. 第三期（总第三十二期）

▲以上图片由青州市摄影家协会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