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州 赏 荷

丁酉六月某日，雨后的天气，炎热稍减。我便来到荷花湾旁，着意观赏起荷花来。

荷花湾在青州城东门外、云门山路的东侧，是由往昔的护城河挖填植荷而形成的，回溯过去，每个时期的面貌多有不同的变化。以前的荷花湾在奎星楼以西、城墙之内；而今的荷花湾，是沿用的这个老名称。如果从整体来说，此湾塘南起夏钦园村西，向北延展，过荷花桥，至青云桥东的南阳河南侧，再向东延伸百余米，形成一溪红绿相间的巨型彩带，这就是广义的荷花湾，被誉称为“十里荷花”。细究起来，荷花湾的称谓似乎名不副实，倒不如叫荷花溪或者荷花渠更为合适一些。而从局部说呢，仅是指的东门大街东路口以南、云门山路东侧、荷花湾居民区西边的那个湾塘，这是狭义的荷花湾，这个称谓比较的恰切。我今日的赏荷就从荷花湾开始，进而遍赏整个的渠塘。

微风忽然飘过一阵细雨，整个藕塘充满着朦朦胧胧的美，宛如一首抒情诗，恍若一幅写意画。藕塘的中间是曲屈的木桥，木桥连接着湾塘的东西两岸，桥上便是赏荷的好地方。木桥南北两边的湾塘里都长满了藕荷，藕荷们簇拥着，拥挤着，挨个儿向远处铺展开去，与塘畔的芦苇、蒲草融合在一起，连接着两岸依依轻拂的杨柳，错落有致的楼房隐约于树梢之间。而眼前田田的荷叶，有的像彩绸平铺于水面，有的如伞如盖高擎在水面之上，都一色的碧绿。荷花正在绽放，或白或粉或红，各具情态。支支挺立的菡萏，尖角突显，高低竞姿。其间还有大小不等的莲蓬，脖颈稍弯，头面微低，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低俗媚气，有的只是亭亭玉立、清秀高雅。观赏之间，我满心欢愉，高兴地拍下了一张张美丽的照片……

欣赏着这一片清新高雅的荷花，不禁想起了与湾塘相关的一些往事来。以前我曾经在这里居住过，对这里的变化过程及境况了然于心，深有感触。以前，这一段东城壕曾经变成了臭水沟，每至夏秋季节蚊蝇孳生，臭气难闻，居住环境很不怎么样。后来，把臭水沟填平了，在四边修路植树，中间培草种花造草坪，居住环境有了改变。再后来，又铲除了新造的草坪，挖出了新填的泥土，整修成了如今的荷花湾。试想，如果根据这里的地情实际，集思广益，周密论证，一步到位该有多好哇！可见，大力倡导民主，多一些调查研究，少一些长官意志，消除不必要的折腾，以节约人财物力，当是正途！

收起遥思飞舞的翅膀，迈步继续北行。过东门大街东路口，至云门山路东侧的湾塘边，沿着渠塘，漫步于砖铺的幽径，向北慢慢行走。这一段湾塘，荷花显然少了一些，但岸边的喜水植物却长得特别旺盛。芦苇碧绿多姿，在风中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声。菖蒲叶叶挺拔向上，有的已经长出了圆柱形的花穗。其间，还有一种开着紫长穗的花草，蓬松地生长着，人们称之为熏蚊草，有了它，这里的蚊子便销声匿迹了。湾塘的中间有一座石桥，连接着湾塘的东西，桥之北，藕荷又明显地增多起来，一直铺展到荷花桥下。

青州确实是宜荷的地方呢，历代不少名人的诗词中多有描绘，志乘典籍中也不乏记载。我伫立于石板桥上，向南审视着这一段渠塘的地形，情不自禁地记起了明代进士冯裕的诗来。冯裕官至贵州按察副使，致仕后居住在青州城，是当时“海岱诗社”的成员之一，他曾写过一首《东池泛舟》的诗，诗的首联是：“东城城下有莲池，小艇移来即渼陂。”这个东池在东城城下，池中长满了莲花，就像“渼陂”湖那么美好。从诗句所写的情景看，访问此地的老居民，于是猜想，这个东池或许就是今天观览的这段渠塘的延展吧？于是由此我又想到，写青州荷花的人还有很多呢，如宋代欧阳修知青州时，曾写过东阳城东城壕里的春日荷花，“新荷出水双飞鹭”。“铁面御史”赵抃继欧阳修后知青州，曾写过夏日的荷花，诗句是“小莲红老惜芳时”……志乘对青州荷花的记载，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明代的嘉靖《青州府志》，《府志》在“物产”一门、“花之品”条中，前记菡萏，后记荷花。实际上菡萏与荷花皆是藕花，不过前者是含苞待放，后者是已经绽放而已。不知是志书编纂者在强调青州宜荷呢，还是对花种记载的重复？

我正在历史的隧道里徜徉，沉浸于历史文化厚重的积淀里，忽然，唧唧啾啾的几声鸟鸣把我唤醒。此时，我已经走到荷花桥头了。荷花桥横跨湾塘，连接着东西范公亭路，桥上车来人往，繁繁忙忙。我立于路北桥边的人行道上，手扶桥栏，向北望去。桥北渠塘里的荷花更加茂盛，向南阳河边伸展着，一渠的碧绿，摇曳着朵朵的红花。我端详着眼前的荷花，回溯着往昔的岁月，思绪又飞到三十多年以前的情景里去了。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刚从外地回到故乡不久，这城壕还是一条臭水沟，沟里有不多的黑水，散乱地生长着零星的荷花。一个深秋的早晨，朦胧着雾雨，我来到了荷花桥上。那时的荷塘面貌和我的心境，都与今日迥异。记得当时情动于怀，曾填写过一阕仄韵格的《蝶恋花·雾雨荷花桥》词，后来收于我的诗集《青州百咏》中。

曦透重纱杨柳路。长臂银灯，光曳浓浓雾。桥上朦胧人少伫，栏杆静立斜风雨。  

一带新荷凋碧去。褐柄支支，风里茕茕举。浅水堪怜萍叶布，圆圆点点抒情语。

诗词为心声啊！我沉浸在那时的氛围中，思想着，迈步缓缓地下了台阶，顺着渠塘边向北走，来至青云桥东。这里的荷塘比较起来宽阔得多，荷花也茂密得多，是整个渠塘欣赏荷花的最佳处。我放目一望，胸怀为之开阔，心境立马明朗起来。荷塘的四边有路径环绕，树木葱茏环护；两座拱型石桥，连接着荷塘的南北两岸；荷塘的东岸边，有两层的高亭耸立着，岸上绿树掩映，水中荷花密集。

荷塘边、石桥上、亭子间，都是赏荷的好地方，我首先选择的是荷塘东边的溪亭。此亭还没有正式题写名字，“溪亭”是我借用的李清照词中歌咏过的。荷塘又在阳溪之滨，就姑且先这样称呼吧。亭上西望，塘中弥满着一色的荷花。田田的荷叶，风吹轻摇，“荷叶罗裙一色裁”。挺拔的支支菡萏，尖角向上，“早有蜻蜓立上头”。荷花绽放，争奇斗艳，“红白莲花开共塘”。满塘的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微微传送者清香，“芰荷香喷连云阁”……

我在溪亭上贪婪地观赏着荷花，忽然听到了一阵稚声童音的吟哦，放目一看，原来是一位年轻妈妈正在教女儿背诵古人的咏荷诗呢。母女俩都是一色的绿裙和浅红的衣衫，头上扎着粉红的蝴蝶结，娇美得像是两棵楚楚动人的荷花。湾塘旁赏荷的人熙来攘往，其间也有不少的摄影爱好者。吟咏古诗的母女俩，自然就成了摄影者们扑捉的镜头，他们急忙按动着快门。这母女俩的动人风采，为荷塘风景平添了几分靓丽。

于是，我漫步于荷塘边，寻取更多的意趣，构思成今日赏荷的诗篇：

青社赏荷何处优？湾塘渠畔畅心游。

支支静雅随风曳，叶叶高低潜水流。

新荷飞鹭欧阳句，微浪摆莲冯子舟。

但得东池今胜昔，一溪馥郁满城幽。

我一边推敲着诗句，一边环顾着四围，蓦然间举目阳水北岸，郦道元的巨型塑像屹立在岸边，正俯视着阳水。我由此而忽发奇想，如果当今要增写《水经注》，写到南阳河时，当会添上描写荷花的浓重一笔吧。

（文/ 张景孔  摄影/沈志海 刘耀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