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青州龙兴寺造像中龙的名称、造型来源及流行原因

内容提要：大量雕刻头下尾上的龙形象是青州龙兴寺造像的一大显著特征。对于这种龙的名称，学术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经考证知，此龙应称“倒龙”。倒龙造型来源于星空东宫龙宿；流行原因与古代青州地区的青龙崇拜大有关系。

关键词：青州  龙兴寺  倒龙  东宫龙宿  青龙

1996年10月，山东青州龙兴寺遗址出土400余尊北魏至北宋时期的窖藏佛教造像。这批造像以其数量之多，历时之久，种类之全，雕刻技艺之精湛，贴金彩绘保存之完好，先后被评为当年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和二十世纪全国百项考古大发现之一，被誉为“改写东方艺术史的重大发现”[1]。龙兴寺北魏、东魏、北齐造像约占总数的95%；隋、唐、宋造像约为5%。造像形制主要有背屏式和单体两种。众所周知，大量雕刻头下尾上的龙形象是龙兴寺造像的一大显著特征。这些龙几乎都雕刻在背屏式造像上部或主尊和左、右两胁侍菩萨之间（图版一1、2、3），仅有个别处于单体造像基座上（图版一4）。笔者不揣浅陋，在此拟对龙兴寺造像中龙的名称、造型来源及流行原因三个问题略作分析。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批评指正。

一、龙的名称

迄今为止，笔者看到学术界对龙兴寺造像中头下尾上形态的龙的命名至少已有四种，即“螭龙”[2]、“飞龙”[3]、“蟠龙”[4]和“翔龙”[5]。此外，在山东博兴、诸城、临朐发现的青州风格造像上的这类形态的龙分别被有关研究者称为“蛟龙”[6]、“盘龙”[7]和“游龙”[8]。客观地说，这些命名都多少有一定的合理因素。不过，个人在此想要辨明的是，古代青州地区的造像者们究竟称这种龙为何名？以理推之，当时应该有一种统一的名称。经过初步考证得知，古青州人称之为“倒龙”。其证如下：

清人端方《陶斋藏石记》卷九收录有东魏武定二年（544年）《王贰郎等造佛菩萨像》题记：

“大魏武定二年岁次甲子二月丙辰朔十六日辛未，……一佛二菩萨……有八天人、二宝塔、倒龙、师（狮）子……维那王贰郎率法义……信心崇道，识鉴渊远，唱情先发。……琴瑟、箜篌、箫笛、鼓乐、倒龙、花琰……常以佛会，面奉圣颜，弥勒下生，愿登上首。法义兄弟题名于后。青州北海郡都昌县方山东新王村凡法义有二百人等敬造石像碑铭。”

端氏考云：“王贰郎等为青州北海郡都昌县方山东新王村人。魏北海郡都昌县，今山东青州府临朐县东北。”[9]更准确地说，“魏北海郡都昌县”治今山东临朐东北都昌集。王贰郎造像所在地临朐，不仅属于古青州地区，而且与现今青州毗邻。这件造像虽已下落不明，但是题记中两次明确提到“倒龙”之名，这实际上向我们透露了当时头下尾上形态的龙被称为“倒龙”的珍贵历史信息。

倒龙一名何时出现已难考知。据宋人李昉《太平广记》载：西晋时，以奢侈著称于世的石崇（249—300年）曾“使（婢女）翾风调玉以付工人，为倒龙之珮，……刻玉为倒龙之势。”[10]这说明早在西晋时期，玉质倒龙于世俗社会已有流传，深为上层人士钟爱。梁萧子显《南齐书》记载有“金涂倒龙”[11]一语，意思是把黄金涂刷在车辇的倒龙上。可知南朝齐时，倒龙在车辇中还被作为饰件。唐人杨思本在《桃花赋》中咏有“或萦回凤之钗，或挂倒龙之珮”[12]语句。这里以倒龙对回凤，很是恰切。这三个事例足以证明，倒龙作为一个名词在古代文献中确实存在。由此看来，东魏时期青州地区王贰郎造像题记中的“倒龙”名称并非孤例，这就为龙兴寺造像中的龙应称倒龙提供了坚实佐证。

 　推想倒龙名称由来，显系望像生名。因为这种龙在造型上几乎都纯一色地呈现着头下尾上的倒悬状态，名之倒龙，合情入理。其实，不少研究者曾对龙兴寺造像中的龙作过相当形象的描述，如“倒悬的龙”[13]、“倒身盘曲的龙”[14]、“倒悬的飞龙”[15]。“倒龙”两字已经包含其中，只是没有找到确切文献证据予以定名而已。可以预言，随着今后青州及其周边地区佛教造像的不断出土，倒龙之名很可能会被发现在造像题记中。

值得注意的是，查阅“倒龙”，竟不见于现行权威辞书《辞海》、《辞源》和《汉语大词典》，表明这是一个在当今社会已经绝响的名词。为何一度使用的倒龙名称不被人知了呢？这个奇怪现象，颇堪玩味。大家知道，自汉高祖刘邦首次将自己的身世神化，与龙联系后[16]，龙便逐渐成为封建皇帝的代称，所谓真龙天子。一些带龙的词汇为皇帝专有，如皇帝即位称“龙飞”；皇帝在民间未即位时称“龙潜”；新王朝创立称“龙兴”；皇帝的容貌称“龙颜”。应该看到，“倒龙”的“倒”有“倒下”、“倒悬”的意思。让皇帝倒下、倒悬，简直是大逆不道！如果说在封建社会前、中期专制皇权相对薄弱的情况下，倒龙一词不被上纲，还可以勉强使用的话，那么迄至明清两朝，封建皇权达于鼎盛，文字狱频兴，任何对龙的冒犯都要被视为对皇权的挑战，招致杀身乃至灭族大祸。在如此严酷的社会现实中，世人于是对“倒龙”一词讳莫如深，闭口不提了。我推测，这应是“倒龙”名称销声匿迹的原因所在。

二、造型来源

笔者浅见，就龙的形态而言，虽然千变万化，但从龙头、龙尾指向看，主要有三种：头上尾下的龙、头尾平处的龙和头下尾上的龙。前两者最为人们习见，后者则相对少见。属于后者范畴的倒龙造型究竟是何来历呢？这个问题多年来一直困惑着我。近读《龙与中国文化》一书，终于恍然大悟，倒龙造型实际上取法的是星空东宫龙宿形象。

翻检《龙与中国文化》，虽然不见“倒龙”提法，但却发现一幅典型的头下尾上的倒龙图案，这就是河南南阳市蒲山阮店出土的汉画像砖“苍龙星座”（图版二：1）所展示的东宫龙宿形象。在这幅画面“上方为一满月，月中玉兔、蟾蜍俱全；下刻苍龙星座，兼刻变形龙纹以示东宫（龙宿）整体。”[17]我们知道，东宫龙宿是由二十八宿中的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组成的龙像，其形象正是一条头下尾上的倒龙。这条汉代倒龙在造型上与龙兴寺北魏太昌元年（532年）比丘尼惠照背屏式造像（图版一1）中的倒龙颇为相似，只是头、颈、身躯过于细长，显得有些夸张而已。前不久，笔者在青州一位文物收藏者家中见到一件北魏正光六年（525年）背屏式造像。承蒙获准，对背屏上部的倒龙捶制了一张拓片（图版二2）。这条倒龙形态优美、充满活力，与东宫龙宿倒龙相比，显得更为接近、统一。由此看来，龙兴寺高居背屏式造像上部的倒龙造型，取法的应是星空中头下尾上的东宫龙宿形象。这一认识，还可以通过青州博物馆珍藏的两件北魏背屏式造像得到进一步证实。一是孝昌三年（527年）造像（图版二3），在背屏上部雕有倒龙和二天人手托日、月的形象。二是无纪年的北魏风格造像（图版二4），在背屏上部同样雕有倒龙及手托日、月的二天人形象。倒龙与日、月被雕刻在一起，问题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它取法的不是星空东宫龙宿形象，又是什么呢？大家知道，倒龙在龙兴寺造像上的发展轨迹是先出现在背屏式造像上部，然后再固定于主尊与左、右两胁侍菩萨之间[18]，成为流行模式。因此，龙兴寺背屏式造像主尊与左、右两胁侍菩萨之间的倒龙同样来源于东宫龙宿形象。需要加以说明的是，苍龙亦称青龙，为四象之一。四象是古人表示天空东、南、西、北四大区星象的四种动物，即东龙、南鸟、西虎、北武。自春秋战国阴阳五行学说流行后，四象配色，发展成为青龙、朱雀、白虎、玄武。由此可见，倒龙的真正含义是“倒悬的青龙”。

三、流行原因

关于龙在青州风格造像中大量出现的原因，学术界目前有三种不同见解：一是杜在忠、韩岗先生的梁武帝崇龙说，认为“可能是受梁武帝崇龙意识的影响。”[19]二是金维诺先生的慕容皝祥瑞说，认为“在十六国时期，前燕就以龙为祥瑞之兆。史载：‘慕容皝十二年（345年）……夏四月，黑龙一白龙一见于龙山，皝亲率群僚观之，在龙二百余步，祭之以太牢。二龙交首嬉翔，解角而去。皝大悦还宫殿，赦其境内，号新宫曰‘和龙’，立龙翔佛寺于山上。’……可能青州地区佛教造像上翔龙的出现，与此类祥瑞传说密切相关。”[20]三是孙迪先生的弥勒信仰说，认为《弥勒大成佛经》中的“枝如宝龙吐百宝华”经文可以说明“青州系统的翔龙像应与弥勒信仰密切相关。”[21]

以上三种推测，虽然各有一定道理，但是都没有从倒龙的造型来源角度探讨其流行原因。这些观点无法解释为什么是头下尾上的龙，而不是其它形状的龙倍受青州民众青睐——被广泛雕刻在了造像中作为佛的护法。细加分析起来，龙兴寺倒龙形象大量出现的原因应该主要有以下两个方面：

其一，这是佛教造像活动深受四象之一的青龙崇拜意识影响的结果。龙兴寺造像中大量雕刻取法东宫龙宿形象的倒龙，本身就是青州民众具有强烈青龙崇拜意识的表现。这一点已是不言而喻。那么，青州民众为何会对青龙情有独钟呢？我认为这要归因于东方之州青州与象征东方的青龙有着特殊内在关系的缘故。青州地处中国东方，是著名的华夏古九州之一。《周礼》卷八《夏官》“职方氏”云：“正东曰青州”。[22]《书经》卷二《禹贡》又进一步明确道：“海、岱惟青州。”[23]“海”指渤海，“岱”为泰山，古青州范围东北至渤海，西南至泰山，占据了今山东省的大部分地域。谨按青州的得名，依照阴阳五行学说理论，东方属木，木色为青，所以东方之州便称青州。由于古人“以苍（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代表天文中的东、西、南、北四宫；与天对应，地面又以其代表四方。”[24]因此，青龙实为东方的象征。从这个意义上说，青龙是属于东方之州青州的祥瑞神兽。由此可见，青州与青龙的关系是何等的密切！还应看到，倒龙在佛教造像中的雕刻基本上没有超出以青州为核心的山东地区，这种集中出现在一定地域的罕见现象，不正是青州与青龙关系非同寻常的最好说明吗？

其二，在造型上取法东宫龙宿的倒龙，头尾倒置，四肢扬起，犹如从天而降。这一形象不仅体现出龙这种祥瑞神兽的勃勃生机和活力，而且显示着龙来了，而不是龙去了。这就使其更加容易迎合青州民众的好龙心理，以致在佛教造像活动中风靡一时。

注释：

[1]《中国文物报》记者：《“青州佛造像艺术展”在中华世纪坛展出》，《中国文物报》2002年10月30日。

[2]王华庆：《析龙兴寺造像中的“螭龙”》，《文物》2000年第5期，第46—49页。

[3]夏名采：《青州龙兴寺出土背屏式佛教石造像分期初探》，《文物》2000年第5期，第50—61页。

[4]邱忠鸣：《北朝晚期青齐区域佛教美术研究》，中央美术学院2005年博士学位论文。

[5]金维诺：《青州佛教造像的艺术成就》，《美术》2002年第12期，第50—55页。

[6]常叙政：《山东省博兴县出土一批北朝造像》，《文物》1983年第7期，第38—44页。

[7]杜在忠：《山东诸城佛教石造像》，《考古学报》1994年第2期，第231—261页。

[8]临朐县博物馆：《山东临朐明道寺舍利塔地宫佛教造像清理简报》，《文物》2002年第9期，第64—83页。

[9]《续修四库全书》编纂委员会编纂：《续修四库全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3月，第905册，第429—431页。

[10]李昉：《太平广记》卷二七二《妇人三》，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9月，第2142页。

[11]萧子显：《南齐书》卷十七《舆服志》，北京：中华书局，1972年1月，第334页。

[12]《续修四库全书》编纂委员会编纂：《续修四库全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3月，第1651册，第678页。

[13]温玉成：《青州佛教造像考察记》，载刘凤君主编《四门塔阿閦佛与山东佛像艺术研究》，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年9月，第157页。

[14]张总：《青州佛教造像艺术概述》，《文艺报》2000年4月8日。

[15]夏名采：《青州龙兴寺佛教造像的艺术特色》，《中国历史博物馆馆刊》2000年第1期，第97—103页。

[16]据《史记》卷八《高祖本纪》载：“（高祖）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

[17]刘志雄：《龙与中国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年11月，第178页。

[18]王华庆：《析龙兴寺造像中的“螭龙”》，《文物》2000年第5期，第46—49页。

[19]杜在忠：《山东诸城佛教石造像》，《考古学报》1994年第2期，第231—261页。

[20]金维诺：《青州佛教造像的艺术成就》，《美术》2002年第12期，第50—55页。

[21]孙迪：《青州佛教背屏式造像中翔龙嘉莲图像宗教涵义初探》，《中国文物报》2006年3月29日。

[22]林尹注译：《周礼》，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5年2月，第344页。

[23]蔡沈注：《书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3月，第26页。

[24]刘志雄：《龙与中国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年11月，第174页。

作者李森：山东大学宗教、科学与社会问题研究所教授。邮编：250100  地址：山东省济南市山大南路27号  E-mail:qzlisen@163.com

2012.3 NO.1　第一期（总第七期）